铺子里的货，每一样有一张卡，卡上写着年代、来路、料子、价。她把满铺子的卡都读过了，读不懂的字查了，查完再对着实物看。看什么，她有她的路数：看工，看用，看旧。
工是手上的事。一样东西是快手做的还是慢手做的，是一个人做的还是几个人分着做的，刀从哪儿下、从哪儿收，她拿眼睛顺着走一遍，能走通的就是好工。这个不分东方西方——手是一样的手。
用是日子的事。一样东西是摆的还是使的，使它的人是站着使还是坐着使，惯用哪只手，她看磨损。磨损不说谎。卡上的字会写错，磨损不会。
旧是年头的事。真旧和做旧，隔着一层她说不出、但一眼认得出的东西——真旧是从里头旧出来的，做旧是从外头旧进去的。这一眼，不是这两年学的。这一眼是g0ng里上的：尚服局的料子、各院的家什、御赐的物件，哪一样是老库里出来的，哪一样是新造充旧的，她那一档人天天过手，眼睛是那么喂出来的。
她把这三样合在一处使。头一年罗掌柜考过她几回——拿两只银器叫她分新老，拿一幅画叫她说真假——她分对了，说对了，说的凭据不是书上的字，是“这只壶的把手，磨在虎口那一侧，是天天提的；那一只的磨，磨在不该磨的地方”。罗掌柜听完，不说话，把眼镜摘下来擦。
后来罗掌柜跟人讲起她，用的是一个词，她查过字典：眼睛。他说，她有眼睛。
她把这个考语收进册子。册子里有过一句相近的——你看的地方，是对的——她记得那一晚，长桌，满桌的灯。她把两句并排搁着，没有多想。她如今不多想那些了。想是要力气的，力气她有安顿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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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铺子里清净。
她拿J毛掸子把橱里的货过了一遍——掸尘这个活她一直没放手，罗掌柜说过不必她做，她照做。掸尘不是伺候货，是问安：一样一样过手，哪一样有了新的裂、新的松、新的不对，指头b眼睛先知道。g0ng里管库的老姑姑就是这么教的：家什跟人一样，天天见，才养得住。
掸到东墙那一格，她的手停了半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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