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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向臣聿和爸爸的关系一直都没因这场变故而有所提升或恶化。向淮轩并没有如他所言地常来看他,他也没有怀恨在心,他听说爸爸在外组建了新的家庭,而他自己在阿姨家也受到了良好照顾,生活迈入正轨,向臣聿不觉得他人生当中有什麽缺口,是一定得由向淮轩填补的,反之亦然。

        可当收到爸爸离世的消息,向臣聿仍摆脱不掉针刺般的伤感萦绕不散,强度介於痒和疼之间,不足以g扰日常,却又无法轻易漠视。爸爸Si了,从此他们家就只剩向臣聿一个人了。他想不到会有谁像他惦记着爸妈和弟弟那样地惦记他,在他也Si了之後。他看着莉莉丝、洛yAn和路隐往会场出口走去,粉丝与记者争先恐後紧追,一名nV子卡在攒动人丛之中,重心不稳跌坐在地。他赶上前扶她站好,心里一半感到庆幸,现在的他还有能力帮助他人,另一半羞愤难当,往昔那麽多条无辜X命等着他出手援救,终究他只做了一件事,那便是在千钧一发之际反被妈妈丢回尘寰,没遭火焰吞噬。今天他从茫茫人海里拯救一名nV子於溺亡的结局,若还暗自窃喜积累了福报以平衡恶果,那就真真是厚颜无耻的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遗留一点星星之火的神魂只够他捻亮一道念头——她很漂亮。

        想必他的口语表达异於常人,话一出口,对方便换上一副凶神恶煞的面相,怒气冲冲炸毛离开。他没放在心上,那并非擦枪走火,更不是一见锺情,一切清淡如水,直到两人第二次见面,yAn台上她强撑JiNg气与他流畅对话,他却能感应那拟态底下躲藏着无所归依的寂寞,不愿只身孤影,又不乐见被人嗅出行迹。他想知道是什麽在不分昼夜地追猎她,正如同那什麽也经常趁他魂灵示弱之际,将他赶出躯T,一只半人半鬼,疏离於所有同类设立的结界。面对她,难以描绘的保护慾在他心底萌芽,越是确保她的安危,他越能感觉潜伏着虎视眈眈的无数双目,也都一一舍弃他这即将到手的猎物。

        藉着人肌理下那河流般古老的动物X直觉,向臣聿认出这名nV子与他相似又迥异的诡妙之处。他俩同为猎物,可她其实又包藏着另一层身分,切近披着羊皮的狼,没准哪天偶然从湖面瞅见自己满嘴锋利獠牙,成排遵照她号令的小小佣兵,意会到她从来不是手无缚J之力,也未必得永远自困於被食者的擂台角落。她可以解放自我,套上捕猎者的逻辑框架,让鲜血染红贝齿,为着守护珍视之物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三次见面,不知今夕何年。他被神智不清的她劫持回单身nV子出租套房,他不愿入侵人家房间,只想将她抱到客厅沙发,岂料她梦得香甜,挠挠肚皮,翻个身便把他的手镇压在她头颅底下,细微鼻息缱绻手心。他只好席地而坐,不得退开或转身,双方维持仅仅一条手臂的距离,刑期取决她的生理时钟。他们这一刻的生命舆图是如此接近而久远,开场曲折离奇,末了吉凶未卜,一阵突如其来且久未造访的安宁推门进屋,伏地席卷而来,震慑了还清醒的他。他想像一架飞机翘着机鼻冲破云层,一头钻进密不透风的黑暗,然後星星一颗接一颗从那浩瀚虚空中浮现,极美,极不真实,他几乎要哭出声来,这样的静止与失重不应该降临在他这种人身上,彷佛极乐之所以暴露在他面前,只是为了日後某个稀松平常的下午再从他指缝化为乌有,一只披着羊皮的狼,一颗裹着糖衣的毒药。他怕得不敢呼x1,可手指依旧向前直伸,紧握住他要的那束光芒,当他睁眼,方才的预感轻烟消逝,也许他是太累或者醉了,也或许是寂寞高涨呛伤了理智,他猝然间好想好想被她拥入怀里,T温渗进彼此血Ye,缓和每颗细胞暗藏的幻痛,就算他不认识她,就算她可能毁了他,他看到了一团火焰,他受够了寒冷,但他依然纹丝不动地坐着,静静等待天明。

        後来她问他,他是怎麽Ai上她的。他Ai她的脆弱与坚强、善良与残忍,Ai她以一介凡人之躯挑战机缘境遇,Ai她看他的眼神不带鄙薄或敌视,不似他在镜中的形影。可没听他谈及自身历史的她,无法洞晓他描写Ai的笔触。因为那是混乱而失序、矛盾且狂躁的情慾,源於自利的无私,r0u杂苦乐悲辛的斑驳蜃景。偏偏他又是他个人最不称职的画外旁白。人脑日日闪过上万个想法,神经束叽叽喳喳七嘴八舌,他很难一一据理力争:不是这样的,不是非这个nV人不可,她Ai上他的机率是零,何况只要Ai上她又为她所Ai,他就能得救了的这道痴心妄想,就是他已遭g魂摄魄的证据,他得趁水淹上前x之前快快游开,别陷溺她飞扬的神采,别沉沦她灿亮的双眸,好像他俩的结合是万无一失,好像他在亲手糟蹋了自己的亲人之後,仍旧值得再次拥有一个家庭。

        刚在一起时,他害怕有天她会听闻他当年的无所作为,甚至早在与他同床共枕的这诸多夜晚,就已嗅出挥发自他毛细孔的邪恶腥味。所以当他的求婚得到了她的一声好,灭顶的狂喜将他征服,他更有信心能让她自愿留下,认定他是圆满她这一生的最佳伴侣,而非将生者遣返Si境的摆渡人,或是本该挡在弟弟与弱小之间、却派不上用场的人T兵器。

        十四岁那年的车祸後,他靠亲戚抚养,半工半读完成大学学业。毕业後第一份工作就是当保镳,人总是甩不掉追缠多年的僵固印象,像撕扯不下一身融进皮r0U的戏服。十三年不愁吃穿,不缺朋友,也交过几任情人,各种定义下并非孤苦无依,然而在她真正视他为她的人之後,他才迟迟领悟过去他的确是一无所有,时间会为任何交到他手上的东西调快速度,让它们未衰即Si,皱缩着等他举行它们的葬礼。她不同。在她以前,他此生为零,是她把他的余生变成了一。b零更沉重而不堪失去的一,集所有希望和绝望於一身的一。

        假如她也遗弃了他,那他在这世上就真的谁也没有了。冲破云层见到的黑是再久都不会冒出星芒的黑,是一切生命迹象皆Si绝的最寂灭的黑。

        当她把订婚戒脱下来交给他的时候,他望出去漫山遍野就是这种黑。她把她租屋处内本属於他的物品——相片、杯子、书、衣服、牙刷——全包得整整齐齐寄还给他,他收下它们像收到自己的讣闻。她祝他一路好走之余,也在告诉他往後的日子,她不要他存在的延伸物帮助她记得他,他在她脑海存留越久,她就越晚衔接回无镣铐的正常人生。

        终究他还是回到了空荡荡的屋子里,就和遇见她之前一模一样,中间发生的事不过人一时恍神,做了场非线X叙事的梦,或是濒Si前回光返照瞄到的一眼天堂,他曾在那里成为了他想成为的人,那个客运後排左侧靠窗座位上的八岁的他,会希望自己长大成为的模样。

        大门轻启,他点开玄关的灯,她走过来亲吻他的双唇,帮他把买回来的食材放到餐桌,今晚他们要煮热粥来吃,刚好他有些着凉,她又正值经期,热气氤氲的厨房里,他一放下切菜的刀具,她随即伸手过来捏他PGU,他侧弯下去用脸磨蹭她的头顶,她笑起来宛若空谷回音,又一个她翻开贴满便条纸的旅游书,坐在客厅茶几与沙发间的地板上,接过他递来的水果碗,问他明年想去哪个国家,要选夏天还是冬天,跟团还是自助,又一个她洗完澡从浴室出来,长发SHIlInlIN裹着毛巾,往窗外探头,咕哝下雨了呢,雨的气息爬下他的鼻梁,窃走他眼里的光彩,又一个她把明天要带的午餐便当冰进冰箱,哼着歌来到卧房,掀开棉被露出早已躺了一个她的床垫,两个她完美密合,滑进被单与床之间的温暖空隙,舒坦地长叹一声,打了个泪眼婆娑的呵欠,朝着站在门口的他轻唤,快来啊,来睡啦,太晚睡你明天打盹被拍到怎麽办,他走过去坐到床边,浴在她的目光下,她把他拉进被窝,缩入他的臂弯里,浑身热得像添了松木的炉火,驱散旋绕夜空的寒意,他下意识将她圈紧,耳鬓厮磨,她勉强拔出一只手m0m0他的头,把他Sh漉漉的头发往後拨,朵朵白雾遮住她的脸,他喊她的名,试图固定她忽隐忽现的轮廓,别离开我,他说,对不起,原谅我,对不起,她仍在他怀里,闪烁,摇曳,微微颤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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